他喝尽杯中最后一滴酒。
透过玻璃杯底残留着无法成液的酒所晕开的灯光洒在脸上,摇曳闪烁的老旧吊灯发出并不明显但异样刺耳的嘶斯声。
目之所极的还有扑火的飞蛾,说是扑火却也不尽准确,因为那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灯光与火焰相比,未免显得过于寒碜了。
为了将杯底上那点无法以酒相称的残液卷进肚里,他伸出舌头去舔舐杯壁,玻璃上扭曲的粉红舌头看起来有些恶心。
想必这副模样在别人看来会十分滑稽吧,然而对于一个被钱所困的连自尊都早已奶进垃级桶的怪物来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自嘲般想着。
脏乱的房间、油腻的头发和甚至由于主人之无能而尚不能果腹的鼠蚁,就这样存在于这个火柴盒般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
不过几平米大的空间,却是他的全世界——连究竟是否能称为“人”也未可知的社会底层者的世界,是现实的底层与梦想的高空,空间与时间的尽头——在那些被排挤贬低的人格和毫无价值的梦想遭人践踏后所创造出来的海沟。
酒,一滴就可忘却所有痛苦的良药,是联系他与这梦幻之地的密钥。
在意识到这个月还剩的十五天里他用手头仅有的二十块去买酒之前,沉在这死寂的汪洋中睡去,不必面对第二天责编的催稿,也不用感受到读新人优秀作品时的劣等感。
没错,在明天的朝阳还未穿透从未拉开过的窗帘而发出朦胧的光亮前,他将沉沉睡去。
没有比平时更大剂量的安眠药,没有半夜翻阅读者一篇篇抱怨时的悲哀,没有仿佛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和喋喋不休。
他将会睡去。
不用在半夜被身体上铭刻伤痕的梦所打捞,永恒且舒适地沉在海沟的深处,他迷恋着这种感觉麻醉自己的时刻,就像一个无法思考的废物,或许那还能过更加开心,不必赚钱养活自己,像个寄生虫一样依靠别人而活,一定很轻松吧?
“滴滴滴滴……”
无意识地按开手机通话键,那一份困倦为差点溺毙的他输送了一丝氧气。
电话的那头是熟悉的声音:“你还好吗?……害怕打扰你休息我都没怎么打电话过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本能下张大了嘴,想说的话却噎在喉里不上不下,连半个音节也未能吐出。
其实因为稿费拖欠而没有收入已经连续吃了一周泡面,其实因为赶稿没有按时吃饭现在经常坚持使用胃药,其实因为通宵写的原稿已经两次打回被责编斥责而借酒消愁……
但不知为何,却说不出话。
“妈……”他放慢了语速,或许她能听出语音里的颤抖和哽咽,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却又抑制住自己的委屈说出和平日里一样的话,“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最近疫情……有点严重……”
随后在意识到什么都无法表达后摁断电话,并再次对这般废物而无趣的自己感到恶心。
没有酒了啊。
从手指的间隙间看向逐渐滚远的玻璃杯,在地板上滚动出非直线的轨迹,低沉的声音包裹住不曾间断的灯的悲鸣。
于是,他忽然开始抽泣,就和每一次喝醉后一样,全身散发出一种颓丧和悲哀。
“累了”,多么简单的表达,但是又如何能在她的面前说出口。
回想起来,大学时的自己是怎样说出那样的豪言壮志呢?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远离了家人和故乡,一个人来到这里打拼,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来看一看大城市的繁华吗?或许是吧,又或者是不想待在那样的地方,因为亲人的教导,让我们出去走走,不要待在这样贫穷的地方?他迷茫着否定了这个答案,但又不知道正确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那样的东西,或许从他搬到这样的地下室时,就已经被埋没在应对生活的疲惫里了吧。
他如此想着,然后在知晓明天一定会因宿醉而头疼,甚至没有钱买午饭的时候,陷入绝望而不安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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