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冷就冷,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起来。
住在四楼,风声穿过楼宇的缝隙,发出一种凄厉的、近乎鬼哭狼嚎的呜咽。
以前住平房时,风其实更大,但声音是浑厚的、拍打门窗的实在感,不像现在,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空洞嘶鸣。
蛐蛐极其讨厌刮风的天气。
它比阴雨更让人烦躁。
阴雨是沉静的压迫,而狂风是聒噪的撕扯。
身体也在这撕扯中变得格外难伺候,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像被风唤醒的灰尘,纷纷扬扬。
最近,为了那点渺茫的健康希望,她成了超市的常客。
一百块钱的购买力,薄得像张纸,逛个三五次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钱花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见着——身体并未因此变得壮实。
这感觉,像遭遇了一场温和又持续的诈骗。
网购也一样,十块八块的“便宜”
勾着你,手指点点,几百块钱就在这种毫无痛感的拆分中悄然流走。
健康没买来,睡眠也依旧是个叛徒。
昨晚又是一宿清醒。
失眠的密码像被随机重置,无法破译。
规律似乎隐约成形:两天勉强安睡,第三天必定“作妖”
,像个任性的孩子,毫无理由地拒绝合眼。
此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可她不敢躺下——怕这白天的片刻贪欢,会换来今夜更彻底的背叛。
连睡觉,都成了一场需要精密计算风险的赌局。
另一方面,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神经敏感度正在飙升。
这或许正是身体如此脆弱的根源——整个感知系统像一台被调到最高灵敏度的仪器,捕捉着一切细微的波动,包括那些本无需在意的杂音。
比如昨晚,看到一篇文章下的留言区,她一时触动,手指飞快地打下一段“善意”
的评论。
发送成功的瞬间,后悔便像冰冷的蛇,缠住了心脏。
“人家的事,用得着你管?你那点居高临下的‘善言’,在对方看来,是不是一种尴尬的冒犯?”
她想起一种说法:人不可随意干涉他人因果,否则易引火烧身,替人背负业力。
“天啊!”
她在心里暗吼。
这好为人师、忍不住“说教”
的毛病,究竟何时能改?!
这不正是父母最让她反感的特点吗?他们总是急于给他人的人生下判断、提建议,结果呢?自己过得一团糟,还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一个理解。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清醒。
这份因过度自省而生的焦虑,本身就成了新的失眠燃料。
失眠滋生妄念,妄念加剧失眠——一个完美的、将她牢牢锁死的恶性循环。
总之,后悔不迭。
她在心里给自己刻下新的戒律:从此闭嘴,尤其在网上。
不再留言,更不“谏言”
。
切记!
切记!
风还在窗外嚎叫着。
她蜷在沙发上,抱紧暖水袋,感觉自己像个惊弓之鸟,内外交困。
外有寒风与无解的失眠,内有敏感神经与失控的表达欲。
活下去,仿佛就是在学习如何与这个过于喧嚣的世界、以及这个过于喧嚣的自我,达成一项又一项疲惫不堪的停火协议。
而今天这份协议的内容是:保持沉默,无论是面对他人,还是面对自己心中那无数个即将脱口而出的、无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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