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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的“苦”与“真”二(台湾的“苦”与“真”二(第22页)然后一个老渔工说:“对啦。不然还能怎样?日子总要过啦。”那天收工后,几个渔工破例没喝酒,去了岸上面摊。阿雄点了三碗面: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一碗榨菜肉丝面内容丰富,第三碗是猪脚面线。“阳春面给昨天的我,”阿雄把第一碗,推到桌边空位,“肉丝面给明天的我。”第二碗放在自己面前,“中间这碗猪脚面线——”他看向老渔工,“给现在的我们,补补身子,继续熬。”面摊老板听懂了。这个平时锱铢必较的潮州人,默默多切了一盘卤蛋、一碟花生米。端上桌时说了句:“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啦。你们……辛苦了。”“辛苦什么!”阿雄大笑,笑声却有点哑,“全台湾谁不辛苦?”他们吃面,呼噜呼噜,声音很响。吃得额头冒汗,吃得眼泪掉进汤里也不顾。吃完,阿雄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付账。——三碗面钱,加一盘卤蛋,正好是他今天工钱的三分之一。走出面摊时,夜空有星。阿雄突然说:“其实我骗了你们。”众人看他。“我根本不是广东人。”阿雄望着海的方向,“我福建泉州人,民国三十八年,跟阿爸来台湾。阿妈和妹妹没赶上船……后来听说,阿妈在码头等了七天。”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李翘在东京等黎小军,我阿妈在泉州等我阿爸。都是等,都等不到。”没人说话。许久,老渔工拍拍他的肩:“走了,明天四点出海。”他们走向渔船,背影融进夜色。而就在这一刻。——台北,鑫时代台湾办事处(刚刚挂牌三天),电话铃声炸成了除夕夜的鞭炮。深夜,基隆港。最后一班渡轮靠岸。下船的人里,有个年轻女孩,背着和李翘同款的帆布包。——那是她看完电影后,特意去二手店淘的。女孩叫阿惠,高职毕业。今天刚从台中,北上来找工作。在台北戏院看了《甜蜜蜜》,哭完整整一包面纸。散场后,她做了个决定:不找轻松的文员工作了,去学手艺,做裁缝。“像李翘一样,一步一步来。”她对送行的朋友说,“从缝扣子开始,总有一天能自己做旗袍。”现在她站在基隆港,看着港口的灯火。远处渔船归航的汽笛声,苍凉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她忽然想起电影里,李翘的话:“东京再大,大不过人的脚步。”阿惠轻声哼起《甜蜜蜜》。哼着哼着,眼泪又来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滚烫的、像熔岩一样的东西。她没擦,海风吹干,任脸颊上留下泪的印记。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背包带。背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本《裁剪入门》、一张全家福,还有昨晚写好的信。“阿爸阿母,我在台北很好,勿念。我会像电影里那个人一样,认真活下去。”转身走向台北的方向时,她的步伐不轻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李翘走出东京中华餐馆时那样。——吃完面,洗把脸,把眼泪和着面汤一起咽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东京的夜色。生活还要继续。而所有认真继续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也许是午夜梦回时,也许是吃着突然掉泪时。——听见来自海峡对岸,或更远地方传来的回音。那回音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继续。”海风送来远处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应答,像诺言。阿惠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融进台北的万家灯火。而她的背包上,“台中”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是她出发的地方,也将是她永远回望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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