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朝北去了。这片黑沙地像没有尽头,越往深走,沙地就越松软。卡拉斯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小半寸,那盏灯一直离他三步,不近不远,像专程等着他跟上来。
风从北边吹来,裹着焦苦气,还有些极淡极淡极淡的灰,像很久以前谁在这里烧过纸,烧过草,烧过整座空无一人的屋顶。
灯忽然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火苗极轻极轻极轻地斜向一侧,像被什么牵引着。他顺着那方向看去,远处黑沙之间立着一片残墙,矮而零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有几处还立着半截石门,门洞空空的,风从里面穿过,带出一些黑灰。他朝残墙走过去,灯又动起来,这次贴着他左肩,飞得极慢,像在指给他看——那里,再那里。他跨过一截倒下的石条,脚边沙里露出几片碎陶,他弯腰拾起一块,陶片内侧带着水渍,像刚没干透不久。
他越往里走,越觉得这不是废墟。那些墙虽然塌了,但墙基还在;地虽然破了,可仍能看出旧日的巷道。
他甚至看见一处极小的灶台,只剩半截,用几块黑石垒着,烟道口还塞着黑灰。灯在灶台上方悬了片刻,火苗轻轻朝下点了点头,像在告诉他,这里曾有人生火做饭。
他走到灶台前,蹲下,看见灰里埋着半片焦叶。叶子干透了,边缘卷着,脆得不像话。
他没碰它,只看了一眼,便站起来。这地方他从未见过,却无端觉得眼熟。它像铁城没建之前,世上最早的某个角落。那些失踪的、被遗忘的,都在这片黑沙下睡得太深,只有这盏灯替他们守着这一丁点旧火。
他跟着灯继续走,穿过一条极窄的残巷。两壁的石头风化得厉害,手一碰,簌簌掉粉。他缩回手,轻轻吹了吹,那粉末散在风里,竟发出细小的声响,像许多人在低低说话。
他顿住,站了片刻,才又迈步。巷子尽头,那灯不走了,停在一座极矮极矮极矮的门前。
门已经没了,只剩一道门洞,门洞后是一间半塌的屋子。屋里黑沉沉的,只有那盏灯立在中央,焰色比之前更蓝,更稳。
他弯下腰,走了进去。地面铺满灰白的沙土,屋子正中有一个塌下去的火塘,四周散着几块被火烤黑的石头。
灯就悬在火塘上方,火苗极轻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去,停在火塘底部。
他明白了。他走过去,把火塘里的灰轻轻拨开,里面埋着几块极薄极薄极薄的骨片,和那盏灯的灯骨一模一样。骨片之间,有一粒极微小的火点,像露珠一样缩在最深处,透出极弱极弱极弱的蓝。
灯俯下去,和那点火碰了碰,火点颤了一下,没有灭。他忽然觉得,这火点在等他。而这里,是那盏灯曾经的家。
他盘腿坐下,把那块黑色铁片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火塘边。铁片一触地,火点便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像在辨认他的来意。
他开口说:“我叫卡拉斯。我从铁城来。树顶新叶把我指到这里。”
灯没有应他,只在火塘里缓缓转了个身。他便不再说话,把剑从背上解下来,平放在膝前。四周静下来,风从破墙外灌进来,吹得那火点忽长忽短,像要说话,又像只是等他留下什么。
他坐了很久。沙从门口慢慢灌进来,覆住他的鞋面。他知道不能再留了。那盏灯还要往北,或已经不用再往北,又或者它只是带他回来看看。
他低头看那火点,仍旧缩在灰里,不肯熄,也不肯离开。他想了想,从袖口扯下一小截布条,极轻极轻极轻地放在火点旁边,像给它添一点可烧的旧物。火点跳了一下,颜色暖了半度,像认得那布条上的气息。他站起来,把剑插回背上。
灯从火塘里升起,重新停在他左前方。他看了看那火塘,又看了看门外无边的黑沙地,终于转身出去。风吹得更急,卷起些骨粉和黑灰,打在脸上,像谁在轻轻拍他的肩。
他抬手挡了挡,没停。灯朝北走,他跟上。这一回,他觉得北边有什么在慢慢靠近,像一块沉在沙海尽头的大石,终于要露出一点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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