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
山路尽头,地势骤低,一片灰绿色的林子横在前方。树皮发黑,枝条扭曲,像是被火烧过又泡在水里烂了三年。空气沉得能压弯腰,每吸一口,喉咙就像吞了把铁锈末子。
江无尘站在坡顶,扫帚扛在肩上。
他没停。
一步踏下,脚踩进泥里。泥是紫褐色的,冒泡,咕嘟一声,腾起一缕黄烟。他闻到了腐肉混着硫磺的味道,还有点像陈年棺材板烧出来的焦味。
瘴气来了。
不是飘,是涌。一团团浓稠的绿雾贴着地爬,钻裤腿,舔脚踝。皮肤一碰就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低头看手背,已经泛红,起了小疹子。
他继续走。
扫帚横在身前,帚尖点地,往前一划。一道浅沟出现,瘴气被推开尺许。可刚走两步,雾又合拢,比刚才更浓。
他咳了一声。
嗓子里发腥。低头一看,痰里带血丝。
不管。
往前走。
瘴气越来越重。眼睛开始辣,视线模糊。他闭眼,凭感觉迈步。左三步,右三步,中间顿一顿。和扫地一个节奏。
衣服湿了。
不是汗,是毒雾凝成的水珠。贴在背上,像蛇爬。后颈一块皮先破的,火辣辣地疼。接着是手臂、小腿。溃烂的地方越来越多,渗出黄水,布料粘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神经。
他咬牙。
脚步没乱。
扫帚挥出去,劈开一丛藤蔓。藤蔓是暗红色的,沾了瘴气后冒出白烟。帚毛焦了一撮,秃了。他没换手,也没停下。
又咳。
这次吐的是黑血。
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青石。灵气在经脉里跑不动,像是被油糊住了。他索性不调灵力,全靠两条腿撑着往前挪。
倒了第一次。
膝盖砸进烂泥,手撑地。指尖陷进一层滑腻的苔藓,底下是软的,一按就咕叽冒浆。他趴在那儿,喘气。脸上的皮裂了几道口子,血混着毒液往下滴。
不能停。
他用手肘拖着身子,往前爬。扫帚还攥在手里,拖在身后,划出一条湿痕。
爬了三丈。
力气回来一点,他撑起,站直,继续走。
左三步,右三步,中间顿一顿。
倒下,爬起。再倒,再起。
七次。
最后一次,他躺在地上,抽搐。四肢不受控地抖,嘴里全是血腥味。意识断片,眼前发黑。但他一只手始终没松开扫帚。
天快亮了。
他知道。
只要撑到明天清晨,一切都会好。
伤会好。
痛会消。
满状态。
现在——
他咬破舌尖,用疼把自己拽回神。翻个身,趴着,手抠进泥里,指甲翻了,血混进毒泥。他拖着身子,又往前蹭了五步。
站起来。
走。
瘴气深处,有一堵墙。
不是树,不是石,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立着,像门,挡住去路。他伸手摸,掌心刚碰上去,一股反震之力撞来,把他掀翻在地。
他摔得肋骨咔响。
一口血喷出来。
肺穿了。
他靠着一棵枯树坐起来,缓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那堵雾墙前,抬肩,撞。
砰。
人弹回来,背撞树干,又一口血。
再来。
第二次,肩头脱臼,手臂垂下。他用另一只手把胳膊硬掰回去,咔一声,脸抽了一下。
第三次。
撞进去。
雾墙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滚过去,翻下坡地,摔在碎石堆上。
成了。
他躺在坡底,半边身子在林外,半边还在毒瘴边缘。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脸上伤口火辣,身上到处在流黄水。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拉破风箱。
扫帚脱手了。
斜插在三尺外的泥里,帚柄裂得更深,帚毛只剩几根。
他动不了。
眼皮沉重,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天光微亮。
晨曦照在坡顶,毒瘴林依旧死寂。而他躺的地方,草开始长。不是绿的,是灰白的,短短一截,贴地蔓延。
百丈外,一座废墟静卧荒原。
断墙塌屋,焦木如刺,指向天空。没有活人气息,也没有鸟鸣。
他闭着眼。
手指蜷了一下。
天快亮了。
日出之后,伤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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