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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大寿(九十大寿(第22页)电话那头传来张学良的笑声,沙哑但中气还足。
他笑完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凤至,九十岁了,这辈子——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病治好了,事业立住了,基金会资助的孩子有好几百了。
闾珣把公司管得好,闾实在台北修横贯公路,他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
你在台北好好养着,别老看书看到半夜。
一荻管你管得好,你听她的。
茶浓也别喝太多——浓茶伤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那边轻轻拨了一下算盘骨珠——最右边那颗,她当年最后拨过的那一颗。
骨珠在电话线那端发出一声脆响,和她桌上这只算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凤至,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候在帅府过年的事吗?那时候闾珣还小,蹲在地上画坦克,你坐在灯下看账本,我爹叼着雪茄教闾珣写品字。
他指着纸上的三个口说——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
闾珣仰起头问他第三口留给谁,他笑了半天没答上来,最后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他没说。
他大概想等闾珣长大了自己告诉他——但他没等到闾珣长大。”
“闾珣长大了。
他现在头发也白了,公司管得好,基金会的事也上心。
爹当年教他写品字的时候说第三口留着——现在闾珣的儿子也在填那个口。
每一代人都在填,填了大半个世纪还没填满。
但总有一天会填满的。
爹在天上看着,大概又在笑——他笑了大半辈子,连炸皇姑屯那帮人都没能让他闭上嘴。”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沙哑。
“赵四又在催我挂电话了,说越洋电话费贵。”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贵——这辈子欠你的,电话费算什么?”
她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闾珣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暮色映得微微发亮。
“娘,爹说什么了?”
“他说赵四催他早睡的事,当年我在帅府看账本,秋月来关灯,我假装睡了,等她走了又起来拨算盘。
后来秋月学精了,不关灯,在桌上放碗银耳羹。
你回头给赵四阿姨写封信,让她也别太累——她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要管一个不听话的老头子。”
闾珣应了一声,又把基金会今年在榆树新设的奖学金名单递过来。
于凤至戴上老花镜,逐行看着那些名字,在最新一批名单上停住了目光。
那上面又有一个姓于的女孩,来自吉林榆树,是当年被服厂女工的后代。
“这孩子连着几年成绩都是前三名。
她奶奶是被服厂的老女工,她说被服厂管账的那个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女人。
她让孙女以后也学打算盘——账上差一个铜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
于凤至没有回答,拿起铅笔,在女孩名字旁边轻轻打了个勾,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继续往下看。
窗台上那盆第三代薄荷被暖气熏得微微摇曳,她把大衣披上,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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